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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和他的书[1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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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世纪20年代中期,我父亲在北京大学旁听过。
有一年的冬夜,他回来,我已入睡,他的冰冷的手伸进被窝抚摸我的脊背,我被弄醒,听见父亲说:“这娃娃太瘦……”
他可能有点消沉,在家乡实实在在种了七年地。
他是个很不寻常的庄稼人,能吹笙管箫,我家有两船笙,农闲时他领头闹起“自乐班”
,在村里五道庙门口吹吹打打直欢乐到深更半夜。
我也学会吹笙。
父亲会制作精美的风筝,还是捕鸟逮蝈蝈的能手。
他有一架书,其中有成套的《新青年》《语丝》《创造》,还有装帧别致的《新月》。
父亲每年订阅《中流》《译文》。
我上初中那年,在《中流》上看见鲁迅逝世时许多令人哀伤的照片,我临摹了一张速写像,鲁迅的头发乱蓬蓬的,颧骨高耸,横眉之下的眼睛紧紧闭起。
我父亲难过了好久,有好多天不吹笙,不说笑,不喝酒。
我读到高小时,常翻看父亲的书,喜欢《新月》的封面和正文中的插画,但诗全然不懂,有生以来第一次朦朦胧胧晓得,旧体诗之外还有另一种同样看不懂的新诗。
父亲那派生活情趣,对于大自然和人生的美的敏感,以及他那一书架莫测高深、感人心灵的书刊,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,包括他的自由散漫的生活习性也传给了我。
我问过父亲:“为什么那刊物名叫《新月》,难道月亮也能分出新和旧吗?旧的月亮一定是皱的、破烂的。”
父亲称赞我问得有意思,但他答不上来。
十几年过后,父亲还向别人提起我问过他的这个天真的难题。
[1]此文初刊《随笔》1986年第2~3期,写作日期为1985年8月。
收入《牛汉人生漫笔》《牛汉诗文集》。
据《牛汉诗文集》编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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